【重启·扬帆摄影征文大赛三等奖】要么无聊,要么痛苦
作者:文学院19级张玲玲   来源:    点击数:次   发布时间:2021/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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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悦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嘴里磕着的瓜子不知在某一刻起就只剩下枯索的淡味,大把无聊的时间只有靠身体的惯性来消磨。她起先试图记一下磕过瓜子的数目,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失了心的魔怔,哪容许这般。


咔哒一声,将钟悦从这股无名的淡淡哀戚中拉回,——丈夫回来了。说是丈夫,法律上却没有承认,这空子钻的可谓水到渠成。


丈夫耀华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略皱了下眉头,“不会身体不舒服吧?外面形势这么严峻,这会子生病可不好……”钟悦也说不上来,只是笑笑,“可能变天的缘故吧,你们医院怎么样了?”


她丈夫扯了扯领带,长叹了一口气,“上头之前可能想得太简单了,这病不是普通的肺炎,唉,”他撇了撇嘴角,“先吃饭吧。”


吃罢,两人躺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武汉出现的频率有些高。


“悦,我们医院有小道消息说,武汉要封城了。”


钟悦嘴巴微张,惊讶程度也只是亚于隔壁老王死了。“这么说……我们的婚礼肯定要推迟了?”


耀华蜻蜓点水般动了动头,“你要不回老家吧?也有亲戚照顾你,我在这,怕医院随时需要我。”


钟悦下意识地低了下头,又望着眼前的丈夫。厚厚的嘴唇,鼻头圆滚滚的,像上面点了几颗黑芝麻的蒜团,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总体上斯文而不失憨厚。“不,我待在这,好有个照应,也安心些。”


接下来的几天,耀华等着医院派遣他去集中收治患者的中心医院,却迟迟没有消息。他是呼吸内科室为数不多留下来的几个,这种滋味像是说一个女人没有乳房。尽管这样,每天的工作还是高负荷的,这种情况持续到了武汉彻底封城。


那天,耀华望着钟悦的眼睛,平静地说,“医院似乎不打算让我去前线,我已经写了一份请愿书,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


听到“走了”,钟悦心里咯噔了一下,脑中起来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只能凭直觉说了个,好。她自觉去卧室给丈夫收拾了些衣服,像他们一起出去旅游一样。


耀华仍记得第一次穿上防护服的感觉,整个人像被关在一个闷罐子中,氧气在慢慢殆尽,想要大声呼救,却发现自己是黑夜中唯一一颗在亮的星星。特别是每天把时间过成25小时,26小时……那不过是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老骆驼,身体的每个细胞随时都可能倒下,举行一次大罢工。可是,他总是在这种时候,看见了水,对,生命之源的水。人的一生不就是在试图与外界建立联系吗?这是本能,就像村里从未上过学的老人孜孜不倦地谈论世界政治。


初八到了,彭耀华给钟悦发了条短信,很抱歉缺席了你和我的婚礼,等我回来。钟悦知道自己的丈夫忙,每次给他发的问候都只有寥寥几字的回复。她几乎是颤抖着打下的字。


譬如早晨赶时间时总是遇到红灯,一些事情总是在一股不可抗力之下走向糟糕。钟悦从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自己被通知去见最后一面,而这,已经是一种“特殊待遇”。她下一秒就赶到了ICU病房外的缓冲区,透过玻璃看着病房中的丈夫,灰灰的脸像蒙了一层土,两根细长的管子伸进他的鼻子,整个人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


钟悦在护士的带领下走进病房,两个人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她几乎认为这是她前半生从未体会过的重量。整颗心在不断下沉、下沉,直至全部的重量都卸载到了双脚。她无法隔着这不到几十厘米的距离去触摸这个最熟悉不过的人,理顺他额前的碎发都已是不可能。


她有一种天生的迟钝,一直没哭。直到旁边的护士拿来八四消毒棉球将耀华的口鼻塞住,她才彻底意识到:他已经没了。包裹着双层床单,再放到裹尸袋里。等医务处开好死亡证明后,护士再通知殡仪馆前来,等累计到7、8具尸体之后,殡仪馆才会上门一次。最后就是尸体火化,把他送进炙热的钢炉之中,留下一盒骨灰。


钟悦无法深想,跌跌撞撞的走出了病房。要到医院大门时,后面赶来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护士,她递给钟悦一张纸条,歉疚地说:“这是彭医生嘱托我交给你的,您一定要节哀。”她看着上面的落款,赫然写着彭耀华。细细看下来,不多的文字每一个都分量十足,那是他一生爱意摁下去的深深浅浅的痕迹。


“…人的一生,要么无聊,要么痛苦。而我坚定地选择后者。生离死别是痛苦的,无能为力是痛苦的,难熬的思念是痛苦的。遇见你,是我痛苦生活短暂而宝贵的幸福。多谢你,让我在无聊和痛苦的间歇,仍渴望幸福。老婆,我爱你,即使最后陪你走下去的人,不是我。”


钟悦头痛得很,噙着泪水,抬头看着那天,居然是一片澄澈的蓝色。


医院临时在院内设立了一个追悼处,钟悦依旧是那身防护服。大屏幕上投影了一张彭耀华的黑白照片。钟悦看着这照片,往前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闪过,所有的过往都被埋葬,而她,是这孤独的守墓人——“嫂子”。


一鞠躬。


丧乐在医院响起,悲、大悲,在人们心中弥漫开来。钟悦肩膀一抽一抽,整个人萎缩着。她仿佛听到暮时的寒鸦在尖利地叫着,呼——呼——,夹杂着风声雨声,是冷风冷雨。她忍不住想,我的男人为何这么傻?我不愿顶着一个名号过活……


二鞠躬。


丧乐渐渐变得平缓,仿佛是一个人在细细讲述他一生的故事。整个场地人人都是低垂着头,眼泪落下也只有大地知道。钟悦的心情有所平复,她看到他背后站了一片黑压压的人,他们的眼中饱含热泪,大声疾呼:彭医生,不要走、不要走……


三鞠躬。


要到尾声了,窗予以外依旧是喧哗的人声,还有春天的木棉花在探头探脑,陈腐的气息渐渐褪去,万物似乎依旧不知疲倦地拔节生长。一个小人物的生死如一粒小石子掉落池中,顶多只是涟漪,激不起大的波澜。时间会抹平一切,但钟悦永远不会忘记。或许,潇洒世界走一遭,是非名利转头空。但予春色满人间,不负少年诀别意……


“表妹,我们去当志愿者吧!”铃声响起,听到表姐钟悦清脆的声音,像是一扫连日的阴霾和苦痛,可越是这样,刘心越是觉得不忍和心痛。“好!”


经过表格申请,二人成功成为了志愿者,负责给集中隔离的疑似病患运送日常用品。


表姐脸上明明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却连忙抢过刘心手里的东西,征得保安同意后,她一口气爬上了这栋老式居民楼的六楼。刘心则跟在身后,手里拿着较轻的衣物等日用品。


“谢谢你们啊……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还来给我送东西!”奶奶操着一口地道的武汉话。“没事,年轻人嘛,体力好!”钟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老伴儿已经检查出肺炎了,不知道熬不熬得过这个冬天……”奶奶说着,眼泪水就流了出来。表姐见此情状,一时哑然说不出话。她声音哽咽,“不会的,相信爷爷会熬过去的……”刘心站在一旁,只觉脸开始莫名地发烫,像个局外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看着奶奶的白发,又看着表姐红红的眼睛。从前没注意,表姐居然有如此浓黑的一头长发,许是从未烫染过的缘故。


她不敢望表姐的脸,直到门开的声音空荡荡地响起。看着她瘦小的背影,一抽一抽,孤单地远去,变成了满头的银丝。


蝉声逐渐聒噪起来,在任何一片绿荫之下都不缺乏这“人间喇叭”。冬天时鸟儿衔来的一枚种子却意外地生根发芽,长势很好。小巧的青绿色骄傲地挺着胸脯,以前总疑心它会碎在风中,不曾想竟熬过了严寒,顶过大风和烈日,倔强地受这空调水的滋润。钟悦现在总时不时地给它浇水,也不知它能否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宠溺”。


来表姐家做客那天,刘心就已经明白了一切。明白尽管斯人已逝,客厅里甜蜜的婚纱照还不肯摘下;明白早已怀孕有六个多月的表姐,选择用丈夫的方式继续活下去。


“你说,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刘心挑挑眉,笑意满满。


“希望……不告诉你!”钟悦咧着嘴笑着,嘴边的梨涡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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