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青年二等奖】幻境工程师的梦想
作者:文学院研一柯姝璟   来源:    点击数:次   发布时间:2018/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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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医院请回的时候,正好是黄昏。

透过躺在惨白病床上老伴明暗交织的脸,她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光柱里细碎的灰尘旋转着飘升起来又缓缓落下,无声的微笑微微拉动她的唇角。

林佑时日无多。

她知道。

第四次化疗结束后,他们再也筹不出钱供林佑治病。被医生催促出院时,他固执地躺在病床上不说话,却看见她撇嘴一笑。

“老天要收你,有什么办法呢,我还盼着过去看儿子呢。”她笑吟吟地安慰他。

“好吧!”一瞬间,他又从悲伤中破茧而出,调皮地回应着空无一人的白墙。“这老人从入院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自言自语。”见怪不怪的医生对护士解释道。

他以双手撑起半个身子,吃力地坐起来,接着双腿跨下床沿,拄着拐杖走出房门。片刻后他的声音又传了回来:

“我没有,她的名字叫何莫可。”

女人打开窗户纵身一跃,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血泊中。何莫可胆战心惊地打报警电话,耳畔着男人粗如砂纸的声音:“终于不用再吵架了!”

父亲的家暴和外遇,逼着母亲选择了轻生。何莫可从此变成一具不会笑的行尸,成日望着学校的窗户发呆。挨到某节体育课,一只手拉住了她就要一跃而下的脚踝。

“不要怕,我们都一样,失去了心爱的人。”林佑气喘吁吁地把她抱回原地,又笨拙地抹了抹她湿润的眼角,彩色的掌纹上有股颜料的味道。

何莫可的目光越过他的脸,望着他桌上的画不禁失神。空气霎时像水一样流动起来,何莫可看见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于是她方知,林佑是一位幻境工程师。六十年前的2050年,抑郁症肆虐地侵蚀着全国人民的心灵。为了缓解它带来的痛苦,国家专门成立了研究幻境的机构。还是初中生的林佑申请成为实验的参与者,仅仅两星期他就学会了制造幻境,连教手艺的科学家都感到惊奇。

幻境工程师可以制造出任何他想象得到的幻境。每场幻境最多只能能持续两天,那里没有现实的伤害与残酷,只有温情和天马行空的幻想。长时间进入幻境的人,便可以拾起不颓丧不放弃的希望。只有彻底治疗好病人的抑郁症,幻境工程师的工作才算合格。

为了防止人们本能抵触陷入幻境,林佑通常会把他们的愿望画在纸上。那张画纸便是通往幻境的入口,所有见到它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步入林佑创造的世界。

再高明的幻境也不能改变记忆,从何莫可见到母亲的那一刻起,便自知陷入幻境。她讷讷地喊着在家做菜的母亲,千言万语,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母亲熄了炉火,腾出双手抱紧何莫可,滚烫的热泪濡湿了她的胸口。

“莫可,从我结婚那日起就已经没有未来了。可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你要努力实现梦想,千万不要走我的路……”

头顶上传来母亲的絮絮叨叨,字字泣血。然而她却不知道,何莫可从她离世起就深陷抑郁症的折磨。寂寞,孤单,无法释怀。却还要在母亲面前不停点头,假装坚强。

由此,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母亲为何莫可做了一桌好菜。何莫可刚举起筷子,幻境的场景又转回教室。放学后母亲拉住何莫可的手,牵着她走进一个没有争吵的家。

随着幻境工程师这一新兴职业的崛起,越来越多的心理疾病得以攻克。无数被抑郁症折磨得万念俱灰的人们,也开始变得乐观起来。

在林佑治疗何莫可的时候,幻境工程师还处于试点阶段。林佑制造的幻境就像电影里的世界,有光影交织的魅力,万物枯荣的奇迹,亲人团聚的喜悦,坚定如钢的爱情。沉郁低落被一一解除,所触皆是人生之感悟。半年的治疗让何莫可彻底抛弃了轻生的念头,两人也顺利从初中毕业。

在大三那年,何莫可不知为何收到了一张画展邀请函。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特别的画展,人仿佛走在静默的地底世界。随着脚步,灯光亮起,照亮了嵌在墙壁上的画。长长的走廊,画家的脸由昏暗过渡到明亮。他比读书的时候高了几个头,眼睛却依然像个孩子。

林佑站在画展终点朝她招手,何莫可羞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停在原地。林佑跑过去拉住她的手,五颜六色的颜料深深陷入他的掌纹,再也洗不掉了。

林佑开了一家画室,专门为患有抑郁症的病人提供服务。患者每星期都会花一到两天时间陷入幻境,半年左右就能克服抑郁症带来的困扰。画室的生意一直都不错。

“累吗?”何莫可问。

“为什么会累呢?当幻境工程师可是我的梦想呀!”

何莫可先成为了林佑的助理,后来又接受了林佑的告白。两年后他们结婚,何莫可成为了家庭主妇,每天忙着照顾丈夫和儿子的生活起居。欢笑,吵架,教孩子说话,清洗地上的颜料。林佑在工作之余也会画自己的画,这些画被他当作秘密锁在书架上的桃木盒子里。

表面上林佑是一个幸福充实的人,他投入汗水与青春,换来病人脸上美得失真的微笑。他步伐端正高大挺拔,引来男孩和女孩们行注目礼般的凝望。但私底下的他却是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何莫可曾看见他吞服下大量抗抑郁药物,达到必须洗胃的地步。甚至在他的微笑里,都隐藏着自救无力的悲凉。

何莫可决定帮助他。

“林佑。”

“嗯?”

“林佑,你早点休息吧,都快十一点了。咱们明天不上班行吗?去迪斯尼乐园放松一天,你每天的工作压力如此巨大,我害怕你身体吃不消。”

“明天我还有病人要见呢,出去玩的事还是别想了。”

旁边的房间传来儿子的呼噜声,何莫可叹了口气,不再理论下去。

当初嫁给他的时候,她带着会将爱人治愈的满满决心,但是现在,她不确定了。

无论她如何卖力地表达爱意,在林佑的内心,工作责任永远排名第一。何莫可越来越回避责任这个词,觉得它剥夺了丈夫的时间,甚至快乐。

“莫可,我理解你的付出。”林佑突然温柔地说。

何莫可吃惊地看着他。

“不过正是因为我经历了抑郁症的痛苦,”他突然话锋一转:“所以只要有一个人还饱受抑郁症折磨,我就不会放弃工作。”

何莫可苍白地笑了,他根本不理解。男人总是自以为可以征服世界,却忘记了妻子真正需要的只是一个完整温暖的家。

等林佑构思好即将给患者呈现的幻境,时间已过凌晨。连续几天夜里,剧烈的疼痛让他辗转反侧,何莫可第一次觉得丈夫如同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他们挨着走进那充满消毒水味和肃杀之气的走廊。何莫可脑海里闪过林佑昨夜咳在床单上的血,嘴唇便不由自主地颤动,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岸边最后一根稻草。当人无计可施时,祈祷就成了最后的法宝。

然而不是。然而是。然而不是侥幸和起死回生的希望,然而是他们早已预料到的完结和绝望。白纸黑字的检查结果赫然写着“肺癌,已扩散”。是的,林佑总是在吸烟中释放压力,熬夜也可能是一个帮凶。在高昂的医疗费面前,过去的积蓄是如此微不足道。林佑只好卖掉房子,一家三口搬进了画室。生活突然间如同海啸过后的海岸线,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持续的住院压缩了林佑的工作时间,儿子上学去了,只有何莫可一直陪着他。有一瞬间,何莫可所在的时空出现了异动,地面开始摇晃,眼见的一切都在崩塌。她整个人仿佛千疮百孔,被一股奇冷无比的风撞到林佑身上。冷汗从他身上涔涔而下,流出的泪水映着惨白的灯光。

儿子就是在那天下午死于车祸,五年后何莫可想到这个事实还会感到恍惚,缺乏真实感。曾经的幸福仿佛只是一场梦,有时候她会怀疑儿子是否真的存在过。或许梦境与现实只隔一层朦胧的边缘,过去与现在也不存在明显的界限。她经常在梦里听到儿子的声音,每次醒来,又总有片刻的迷茫。

2090年是林佑命运的分水岭,他的身体在癌症和化疗的折磨中每况愈下,已经没有余力填补制造幻境所带来的精神消耗。幻境持续的时间也不断缩短,从两天到半天,最后只剩两小时,电话线彼端的订单变得寥寥无几。那颗粒无收的几年,在断绝烟酒的日子里,绘画成为了解闷的唯一途径,越集中注意力就越没时间绝望。

后来有一个抑郁症患者主动联系林佑,他不介意幻境的持续时间,只要林佑能把他治好,拖个几年也没问题。

但他暂时还筹不到钱。为了表明诚意,他主动签了合同,一定会在五年之内结清所有的治疗费用。

林佑于是重振旗鼓,他先精心画好客户的愿望,再把幻境的入口做在画纸上。后来这些用完的画都被林佑锁进桃木盒子里,已经有五个满满当当的桃木盒子摆在书架上。

“很快会有第六个。”林佑打趣道。

“什么时候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放心吧莫可,会有机会的。”

五年后,心态康复的患者偷偷离开了画室。他在合同上签的是假名字,各种证件也是伪造的,林佑五年的兢兢业业只换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果筹不到钱就只能出院了。”——在儿子的坟前,林佑经常这么落寞地念叨,何莫记得非常清楚。

等到必须出院的那一刻,林佑的眼神满是压抑不住的萧瑟。他的生命就要油尽灯枯,多么不甘啊。何莫可心领神会地把手掌放在他肩上。

“老天要收你,有什么办法呢,我还盼着过去看儿子呢。”她笑吟吟地安慰他。

一个月前,他们卖掉了画室,另找了一个腐败潮湿的出租屋当最后的容身之所。他们相互搀扶着进门,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相视无言。

“我要走了。”林佑过了很久才开口。

“嗯。”

“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煽情的话就不必说了,我真是一个很失败的妻子。”

“你不必自责,我的抑郁症是永远都治不好的,因为她已经死了。”

何莫可惊愕地抬头望着林佑。

林佑侧着脸点燃一根香烟,烟丝在他口里凝滞片刻,再缓缓长长地带着胸膛的啸声吐出。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吗?”

他从身后的墙角搬出那六个桃木盒子。

林佑平静地说完了他的故事。他读初中时喜欢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因为母亲的死而饱受抑郁症折磨。林佑就在那时立志要成为幻境工程师,把女孩从抑郁症中拯救出来。然而直到女孩跳楼自杀,林佑都没有勇气向她表白,也来不及为她制造幻境。

林佑没能承受失去初恋的痛苦,抑郁症乘虚而入。后来他果然成为了幻境工程师,于是在幻境中重新缔造了他喜欢的女孩。

“根本就没有赖账的病人,我一直忙于制造自己的幻境。”

林佑挨个打开桃木盒子,纸上全部画着年少的、中年的、老年的,不同时间段的女孩,全部是何莫可在他想象中的模样。

“我的胆怯让我错过了挽救你生命的机会,所以我最大的梦想就是,你能在我制造的幻境里,过得开心快乐。可是到了后来,事情逐渐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我得了癌症,没有精力在幻境里创造第二个人。失去儿子后,你变得那么脆弱,我也非常内疚。”

“别……千万别内疚,你是我短暂的青春里见过的最好的男人……真的谢谢你……”

“我也很谢谢你。”

何莫可温柔地哭了。

“我身在你制造的幻境之中,凭着这种联系我能感受得到你的想法,所以我现在想起了一件事。你还记得吗?是我先对你表白的。”

林佑掀翻了最陈旧的桃木盒子,从木头的缝隙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何莫可在死前写给林佑的情书,开头是“我最喜欢的小男生林佑”。字里行间流露着少女对爱情的期待,她说和林佑在一起是她的梦想。

这张情书他看了不下于三百遍,每次都哭得泣不成声。

“我记得,莫可,我记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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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姚思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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