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创杯三等奖】失落地铁
作者:文学院14级陈可   来源:    点击数:次   发布时间:2018/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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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透明玻璃门上映着一个女人的身影,烟灰色的大衣将她包裹得像一个婴儿。

通亮的等候区上方悬挂着的显示屏正播放着“寻找江城女神”的广告,陈弋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2312分。她随意翻看了一眼微信,置顶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闺蜜顾茜发来的,“那就回来吧。”陈弋落失神地盯着手机屏幕。突然,右肩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对不起,不好意思。”男人的声音沉闷地从她的头顶砸下来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陈弋落没有理会,只是把手机又重新装回口袋里,然后抬头查看显示屏上的时刻表,还剩146秒最后一班地铁就要进站了。

 

 

地铁站里除了她只有零星的四五个人,站在不同站口等车。离她最近的也隔了四个车门,看上去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波浪卷的棕褐色长发垂在一侧,一双过膝的黑色长靴勾勒出匀称的小腿线条,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陈弋落想起了大学时,每天回家的那条路,路灯微弱的光拗不过昏暗的夜,只有几处暧昧的灯光幽幽地蔓延在清冷的空气里。

陈弋落拢了拢头发,从火车站出来的那一刻,江城的风还是冷不防地凉透了她整个身子,冷风像是毫无顾忌地往毛孔里钻一样,她不得不裹紧大衣,缩着身子,一头钻进了有暖气的地铁站里。

“乘客您好,开往南城花园的列车马上就要进站,请注意安全,上下列车时请先下后上,注意站台与列车之间的缝隙,谢谢合作。”广播响起,陈弋落把手搭在拉杆上,等着那束灯光一点一点地覆盖漆黑的隧道。

列车缓缓地在她面前停下,她拉着哑光银的铝框行李箱上了车,轮子摩擦着地面有轻微的响声,列车和站台并不是完全平整的,行李箱卡在小坎处,陈弋落稍稍用力往上提了一下,箱子“嘎登”一声灵巧地跟着上了车。这只行李箱是她两年前带去北京的,现在,它又同她一起回家了。

因为是最后一班开往回家方向的车,车厢很空,陈弋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拉杆缩了进去,让行李箱贴着自己的小腿靠着,自己的一只手抓住箱子上方的把手。

斜对面坐着一个看上去将近五十的中年男子,他怀里抱着一个纸盒,里面堆着一些办公用品。这样的场景,她太熟悉了。在北京的两年里,她看见无数的人抱着盒子走出办公大楼,又走进地铁,包括两天前的自己。陈弋落一想到被辞退那天的画面,她觉得内心有什么被释放了,可是又变得异常空荡,像手里牵着一点点在漏气的气球,松手了,看着它飞得越来越远,但是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很喜欢的气球,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遇到下一个。

中年男人领口和袖口的衬衣洗得发白,他应该是在她之前上的车。男人的眼睛盯着自己脚上的那双皮鞋,粘了灰,虽然看上去应该是穿了很久,但还是保养得很好。陈弋落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准备给爸爸发个消息,打了一段文字,停下了,她看见自己的大拇指指甲盖上还残留着些许豆沙色指甲油,然后她把那些打好的文字一个个删掉,抬头一边观察车门上的那些图文并茂的警示标语,一边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里。

陈弋落还记得大学时,她每天坐在公交上,透过车窗玻璃看众生百态,她觉得那方玻璃装满了整个城市,也装进了很多人的人生。沉默的车厢大概才是人们最真实的状态,她总是尝试着捕捉陌生人的情绪,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些故事,这件事让她乐此不疲。陈弋落扫了一眼整个车厢,寻找刚刚在等站台看到的那个女人,也许是隔得有些远,她并没有看见她。但是陈弋落注意到隔壁车厢有一个背着远行包,戴着耳麦的年轻男人,虽然车厢里有很多空座位,可是他仍然选择站着,抓着扶杆的手臂弯曲成很小的角度,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有一处用黑线绣得刺绣。

男人似乎感觉到背后有双眼睛注视着自己,他回过头的那一瞬间,陈弋落愣住了,像是小偷正在作案被发现时的慌张。陈弋落在对视一秒后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看靠在他脚边的那个黑色手提袋。她看见男人细碎的刘海搭在眉骨上,因为眉骨高而显得眼眶深邃。陈弋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就好像是一颗被海水浸润的磨得发亮的黑珍珠,带着海的潮湿和腥咸的味道。

地铁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陈弋落在心里默数着还有多少站到家,突然手机铃声响了,简洁明快的一小段钢琴演奏,一直盯着车窗玻璃的中年男子接了电话,“我在地铁上,还有两站。你别等了,赶紧睡吧。大宝睡了没?嗯,那明天给老师打个电话请一天假吧。好,你早点休息,我带了钥匙。”即使男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除了列车行驶在轨道上的隆隆声,整个车厢安静地像是未开启的八音盒,这种环境下任何人发出的声音都像是经过了扩音器的处理放大了几倍。中年男人接完电话,他不断反复查看对面的车窗玻璃,像是在寻找什么。中年男子的脸上显露出疲惫的神色,他把纸盒放在了一旁,俯下身子把脸深深地埋进那双已经出现褶皱的大手里,小声地嘀咕着,“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良久,男人才重新振作起来,双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和眼睛,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和上衣的下摆,然后转身抱起纸盒走到地铁门旁。

陈弋落注意到了男人发红的鼻头还有泪痕,他走下地铁后,她开始猜测那个纸盒子会不会和他一起回家。

她突然想起了两天前,她从办公楼走出来,太阳恰好照在那双微微泛黄的帆布鞋上,她本来准备明天去商场买一双新的,把这双旧的扔掉,可是现在,没必要了。之后的两天,她窝在宿舍里吃了几大杯泡面,把积攒在电脑里的十几部电影全看了,然而在收到顾茜消息的那一刻,她还是绷不住眼泪。

陈弋落站在窗前,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她计划了一整个青春才逃离了自己的城市,又花了两年的时间适应了北京干冷的天气和拥挤的地铁。即使知道纸媒行业的衰落,她还是选择一头扎进这家规模不大不小的出版社。被辞退的那天,她有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按照父母的想法被安排进一所中学。她想,那样自己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那天,陈弋落花了两个小时,把宿舍楼下的每一块砖的颜色,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辆车的车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她决定收拾行李。

 

列车开动了,陈弋落随着惯性向前晃动了一下,她重新把头靠在最右边的透明塑料挡板上,对面的隧道墙壁上是一幅一幅LED广告屏,设计师循着地铁的轨迹和运动,把广告做成小时候的连环画形式,让静态的广告动起来,每隔着十秒又是另一则广告,只是橄榄青和香蕉黄的搭配太过亮眼,在全黑的隧道里眼睛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亮色,那种感觉就像是每天清晨拉开遮阳窗帘一样。

大学里,陈弋落尝试过各种方面的工作,她只是不希望自己的专业被框定。她说过毕业以后想做广告设计,想做媒体人,想做文字编辑,唯独不想成为老师。她不太喜欢小孩子,不太喜欢模式化的教育方式,不太喜欢学校的环境,可能她最害怕的是自己一辈子都要在学校度过。陈弋落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现在她只想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

透过车窗玻璃,隧道墙壁上的广告还在不停变换,像科幻电影里的光影,迷幻而又神秘。列车就像是开往另一个星球,陈弋落掉进了起伏不断,色彩斑斓的世界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车窗上映着自己的样子开始变得模糊。

“乘客您好,请站稳扶好,下一站,钟家村。”

陈弋落突然被广播声惊醒,不知道是从哪一站上来了这么多乘客,整个车厢挤满了人。陈弋落挎着单肩包站在车门口,玻璃门里是一张没有睡醒的脸,因为赶时间还没来得及梳头,她用手随意地抓了两下,然后从包里拿出口红轻轻地沾了一点在嘴唇上,又用手指抹匀,抿了抿,整个人才看上去恢复了一点气色。

出了地铁,一对外地夫妻推着小推车卖糯米包油条,陈弋落记得上大学时,早上坐公交总会隔着车窗玻璃看见这对夫妻卖早点。

“甜的咸的?”女人热情地问。

“来个甜的吧,下次再尝尝咸味的。”

“好嘞。”

路过公园门口时,一群小学生正排队上校车,老人们送完孩子就相约进了公园。陈弋落上班必经过的那条巷子,每天早上都很热闹,开着车送孩子上学的被堵在路口,来来往往上班的人背着包行色匆匆。

“陈老师好!”清亮的声音像是一剂清醒剂,驱散了瞌睡。

陈弋落回过头,发现是自己班上的孩子,微笑着问道,“你好啊!怎么今天一个人来上学?”

小男孩穿着校服奶声奶气地回答:“我爸爸妈妈说以后就不送我了,让我一个人锻炼锻炼。”

“哇,那你真厉害!”陈弋落揉了揉小男孩的西瓜头,“那你的周末语文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啦!”小男孩用手比了个七,激动地说,“老师,这次作业我写了七面。”

“是吗,那肯定很认真,以后也要保持。”陈弋落笑着说。

虽然已经入秋了,但清晨的风不算太冷,夹杂着豆皮、煎饺、糯米鸡的香气,一夜之间,地上落满了泛黄的树叶,陈弋落觉得这种感觉有些神奇,她回到了自己的小学做了她曾经非常抗拒的工作,而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像糊了满手的胶水,黏稠的、奇妙的。

“对了,你记得让课代表把作业收起来,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要检查背书,让大家趁着早自习多复习一下。”陈弋落一边叮嘱着,一边把手上喝完了的豆浆杯扔进了垃圾桶里。

小男孩点点头,一颠一颠地穿过草坪跑进教学楼。

红色颗粒的塑胶跑道像行星外层的光圈一样围绕着绿茵茵的草地,砖红色搭着些许金色的国旗台被一簇簇鲜艳的凤仙花簇拥着,阳光照在银白色的旗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陈弋落想起十几年前自己曾经在这主席台上当过护旗手,演讲过大段的稿子,她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身份回到这里,就像是回到了原点。

下班后陈弋落特意绕远路去了银座,葛亮说他在麦当劳等她。

今天是万圣节,商场打出了节日标语,橱窗里的模特戴上了恐怖搞笑的面具,穿着黑暗系的夸张服饰,手里提着南瓜灯,背景是一幅巨大的暗夜城堡,几十个暖黄色的小彩灯随意却又不失设计的缠绕在模特身上。街上年轻的女孩有给自己化上节日仿妆的,有戴上女巫帽的,节日的气氛氤氲开来。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的微醺,陈弋落把一侧的头发别在耳后,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她突然有了陌生感,这种感觉让她又回到了三年前刚到北京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违背了以前制定的那些原则,她正在做她曾经最不想做的事情,连带自己她都感觉到陌生,似乎自己只是带着原先记忆的另外一个人。陈弋落不否认她仍然想念北京,在北京无所畏惧的自己,但是现在,她也渐渐接受了妥协,甚至开始享受这样的生活。

见到葛亮的时候,他瘦了许多,眼窝更深了。

“去大连出差很累吗?”陈弋落从包里拿出一条藏蓝色的男士围巾替他围上。葛亮有些惊讶。“给你的万圣节礼物。”这条围巾是陈弋落上个星期抽空去商场买的,她知道他要回来,所以特意准备的。

葛亮笑着把她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口袋,“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除了去看话剧还有?”陈弋落惊喜地盯着他问。

“你不是喜欢水母吗?这次出差,我在大连看到一种很特别的水母,我想你肯定会喜欢,所以跟领导报备了,接下来会引进海洋馆。下个月到了,我带你去。”葛亮一脸得意。

“好啊!我要第一个看到!”陈弋落开心得像个小孩。

“行,满足你。”

 

当舞台上下起银彩带的雪,王刚老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离开,张国立老师提着油封道具转身进了破旧的邮局亭,暗红色的幕布缓缓落下。

从大剧院跟随着人流走出来,已经很晚了。

“好看吗?”葛亮问。

“嗯,只可惜离得有点远,但是舞台效果挺大气的。”陈弋落握着两张票根。

地下通道里传来沙哑的歌声,“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为了这个美梦,我们付出着代价,把爱情留给我身边最真心的姑娘,你陪我歌唱,你陪我流浪……”陈弋落拉着葛亮站在人群的最外层,路人只是因为好奇而短暂停留,渐渐人群散开,最后就只剩下陈弋落和葛亮。抱着吉他的男孩站在立麦前低唱着,声音温暖地回荡在通道里,回声像是墙壁发出的孤寂的声音。

在北京,陈弋落遇见过很多这样的流浪歌手,那时她也会停下脚步,和一个男孩一起听。大冬天,男孩会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子冻得通红,她会和他站在寒冷的风里,任由头发被吹得很凌乱,她会伸出手帮他整理服帖。可是半年后她还是选择主动放弃这一段长达三年的感情,陈弋落觉得维持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所以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里。陈弋落不否认,她会在加班时望着窗外朦胧的街灯,想起那个和她一起从青春里熬过来的男孩,她也会在最难过的时候想要联系他,但是,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可能她无法去原谅曾经那个承诺过的他,还有她自己。

“在熟悉的异乡,我将自己一年年流放,穿过鲜花,走过荆棘,只为自由之地……”吉他的声音像是来自酒桶里,散发出醇厚的香气。陈弋落轻轻地跟唱着,“在欲望的城市,你就是我最后的信仰,洁白如一道喜乐的光芒将我心照亮……”

“走吧。”陈弋落拉着葛亮的手。

“不继续听了吗?”葛亮捉住她的手又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陈弋落笑着摇摇头,她知道自己打破了很多东西,她也不太认识自己了,但是她确定那不是被逼迫的,而是她不由自主选择的。大概没有哪一扇门是预先被堵死的,就算是自己曾经亲手用锁锁上,其实谁都无法预测门后是荒芜的田野还是漫山遍野的花儿。陈弋落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在心里做了个重要的决定,“要不,这个周末,去见见我爸妈?”她问道。

葛亮很严肃地沉默了一会儿,下一秒突然笑着说,“好啊!”

 

“乘客您好,钟家村已到站,请您做好下车准备,下一站,拦江路。”地铁广播的声音让陈弋落一下子回过神,她扫了一眼四周,隔壁车厢的男人刚刚下车,她使劲盯着对面的那扇透明车窗,却只能看到漆黑的隧道墙壁,而刚刚像电影一样一帧帧闪过的画面里的人又是谁?陈弋落突然发现隔壁那节车厢的中央栏杆旁靠着一个黑色手提包,她没多想,拉着行李走过去拿起了包,趁着车门还没关上,提前一站下车了。

 

陈弋落在出站闸口碰到了返回的年轻男人。

“请问这是你的包吗?”陈弋落费劲地提着包。

“是的,包上还有我的名字卡,葛亮。”年轻男人做了个手势让她检查核对一下。

陈弋落有些慌张,举起包仔细查看,淡蓝色的名片卡上写着:海洋世界水族馆医生 葛亮。

那一刻,陈弋落脑海中出现的唯一念头是,那个中年男子在玻璃上看到了什么

 

『责任编辑: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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