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创杯三等奖】一弯新月
作者:生命科学学院16级刘琴   来源:    点击数:次   发布时间:2018/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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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姐是天底下最大的冤家,我从来都把她当做是敌人一样的存在。

我和阿月,就是那个我讨厌的姐姐年龄相仿,或者说她比我大不过一岁。平常,我也不喜欢叫她姐姐,而是直呼其名——因为觉得叫她姐姐自己很吃亏。

也许,就是因为年龄相若,我们的摩擦和为鸡毛蒜皮吵嘴的次数比寻常姐妹多得多。

做家务,我和她互相赖账;吃零食,我与她一同争抢——她似乎是我童年时期最大的烦恼和阴影。和她同在一个屋檐下我总是心中不快。我们闹矛盾时,我心里总有一个念头在转悠如果可以,我真得想把她赶出我家。

“谭小清,把碗给洗了,我来扫地。”阿月又开始吩咐我了。话音未落,她却已开始打扫。

这确实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命令。

我心里很不爽。比我大就了不起啊?是姐姐就了不起啊?扫地?我不是先前扫过了吗?为什么又要她扫一遍?还指派我去洗碗?我最讨厌洗碗了,油腻腻的我宁愿灰头土脸也不乐意油腻腻的……她真是,把自己当谁了?

这时,休息了一会儿,打算去做农活的妈妈出来了。她用赞赏的目光轻柔地扫视正在扫地的阿月,对着我鼓励她说:“你看姐姐多懂事,多勤快。你也不学学,去做点事,帮爸妈分担一点家务呐!”

什么?妈妈,我平常做的家务还少吗?还是你以为是姐姐做的?

我心里感到出奇的愤闷,想诉说些什么,可是又怕说出来会被认作是懒惰的借口而且,表扬完阿月激励完我的妈妈已经欣慰又满足地往田垄上去了。

我尽量让我的面孔表现出狰狞的模样。我想,那样的话,阿月应该能看懂我的愤怒和抗议。

阿月看见了,看见了对,她看见我狰狞的面孔了

“你脸咋了?还不去洗碗,我地都要扫完了!”说着,阿月给了我一个白眼。

什么?她居然给我白眼?!对啊,她就是给了我白眼。她总是以她姐姐的身份压制我。看吧,她是一个多么没有礼貌的人,她是一个喜欢欺负妹妹,不爱护弱小的姐姐只可惜妈妈没在这里。

她不光神色利害,连身材都很魁梧。我想我是打不过她的,不论年龄上还是体格上,我都是弱势的一方——这也是我经常受委屈而又不敢过分反抗和诉说的原因之一。

水管里的水哗啦啦地往下流,我用手去抹油腻腻的盘子。咦,真恶心。我和她都不喜欢洗碗,她却每次都让我洗,真讨厌。“赶她走,赶她走……”我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唤着,慢慢地,就像在沉寂的死水中鼓出了泡泡,它正从水底缓缓地往上升,等待着露出水面的时刻炸出一朵花……

晚上,做完农活的爸妈回来了,他们又在忙自己的事情。吃完饭,我们又各自领了各自的任务。

随后,我们一家便在一起看电视,闲话家常了。

妈妈喜欢让我们给她梳头。我不喜欢,可是阿月很喜欢,而且她说自己“很喜欢给别人梳头”。看她们融洽得很,我反倒像一个外人。本着小孩子喜欢争夺妈妈宠爱的天性,有时候我也会装着喜欢梳头接替阿月给妈妈梳头,而且是很有技术地梳头。我知道自己很聪明,但更加确切地说是手聪——我的手完成的事、物总能赢得无数赞赏。我总是能找到那个不轻不重的程度,然后一直保持下去。这时,我总是很得意的。看吧,还是我的手艺更让妈妈赞赏,然后我满脸得意洋洋,看着阿月似乎是失落地一个人默默看着电视。这时,我总觉得我可以把她比下去。

然而一直与她“争风吃醋”总是让我苦恼和头疼,我还是想着总有一天我要把她赶出我家。可是有时候我也会将那恶毒的想法抛诸脑后,或者在某些时刻为我那愚蠢的念头感到羞愧。


谭清和阿月在镇上一所九年制中小学学校上学。彼此相差一个年级。

其实,姐妹俩也有相处得好的时候。感情好时,她们也会在一起聊白天在学校发生的一些好玩的事和有趣的人。

不知为什么,到了要升初中的年级,事情和课程都比低年级的多,阿月的老师总喜欢拖堂。为了接送方便,爸爸让谭清放学了跟姐姐一起出来,所以她都会等阿月放学了一起走。

接近元旦的一天下午,阿月要做值日,是和一个男生一起。那个男生长得挺高的,给人以干净阳光帅气的第一印象。见到谭清,阿月赶紧跑出来,告诉她再等一下,自己一会儿就打扫完了。阿月顺便还告诉谭清,跟她一起做值日的男生就是自己喜欢的那个,让她好好看看。

谭清再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那男生。他白净的皮肤,长睫毛,大眼睛,第二印象给人的感觉仿佛时兴偶像剧的男一男二。看着他们,就像是看一部狗血的青春校园偶像剧,登对的男女生一起在教室里做值日,值日时还经常互相打闹,阳光照射着尘埃轻飘飘地慢慢地摇摆、落下,场景里没有声音,只有他们岁月静好般的画面……因时节已是冬天,元旦、圣诞双节将至,每个班已经准备了彩带、喷彩、喷雪等助兴的小工具。男生很是活泼好玩,便拿了一罐喷雪要捉弄女生。一时间,两个人追逐打闹,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男生摇了摇手中的罐子,想吓唬女生又将手按在按钮上,继续追着她。假如没有接下来的事情,这副美好的画面或许会超越时间一直持续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啊”的一声,等到谭清反应过来,看到阿月的正脸——只见阿月的嘴里满是白色泡沫,连带着勾到了眼睛,眼睛又一个劲儿地眨着,鼻子都红了,眼睛里冒出了眼泪,嘴里吐着泡沫和流到嘴里的眼泪,嗓子眼里发出呜咽声……她登时就冒出三丈火来,还想着做些什么来宣泄当时的情绪。看着阿月这副难受模样,谭清就着火势霎时骂出了一句在同学那里听到的很难听的脏话:“你神经病啊,我XXX。”那男生本来见自己闯了祸,心有愧疚,又见阿月被谭清和另一个从画面外闯进来的女生围着,只得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也忘了讲对不起,只说了一句“没事吧?”看到谭清十分恼火,又因那大声难听的脏话未绝于耳,男生登时就躲进了教室。

收拾完阿月嘴里、脸上的泡沫,阿月和谭清,还有那个女生便一起准备往校外走。只听那女生对阿月说“你妹妹好厉害啊!刚刚我都被她吓着了,那嗓门,啧啧……那么小的年纪,怎么就想出了那么一句话?!”女生说话时配上面部扭曲的表情,眼神错愕,让人觉得很滑稽,说完她甚至还向小清竖起了大拇指。而小女孩此刻只觉得难为情,也说不清为何愤怒,又为何骂出难听的脏话。而阿月可能是想到刚才荒诞的一幕,又想起妹妹滑稽的行为和言语不免觉得好笑,便搭着她的肩,轻轻拍拍她。走出了校门,她们和另一个女生就分开了。

两个人一起走在粗糙的水泥路上。两个人,刚刚又发生了那样一件事,走在一起,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其实,爸爸说要来接她俩,却因忙于生计无暇顾及。故而,她俩总是一起先走一段路或者一直走回家。这天,爸爸好像是不会来了。夕阳照在脸上,两个女孩的脸都红彤彤的。谭清拖着沉重的大书包,书包底都被磨得糙糙的。一个小身板拖着一个快半个人高的书包显得尤其滑稽。

“书包重吗?”阿月好像做出了破冰的尝试。

“肯定重啊!”为配合她随口一说,谭清的语气还是把她当做冤家时的语气。

“把你的给我,我把我的给你——稍微轻一些。”阿月提议,其实根本没等谭清同意,不,是根本没等谭清反应过来,阿月就一把夺过她的书包背在背上,然后把自己的递给谭清。

谭清接过她的书包,发现的确轻了很多,不爱听讲的小孩连书包都轻得很呢!然后,谭清开始转移话题:“我觉得刚刚你那个男同学太没礼貌了吧!”

阿月笑了笑,又轻抚了一下谭清的头发,并不说话。谭清便也不做评论了。

到了家,俩人相视一笑——家里没有人,她们又要“走后门”了。

谭清家房子是一个大平房,中间的院子连接着前面的卧房、堂屋和后面的牛屋、猪屋、杂物间还有厨房。院子的门是一个双开式锈铁门,两边的缝比较大。平常,猫儿狗儿还有鸡鸭都是可以从缝里面来去自如的,只是人不行。

“你摸到没?”

“没有。”

“我来摸。”

“嗯,你手长些。”

“今天这钥匙不知道放哪儿了?”

“你再来摸吧,我也摸不到。”

这时两人手臂上都有了锈迹,衣服上也沾了些锈渣。

这项传统是属于她们俩的默契和秘密。爸爸怕她们弄丢钥匙就没有给配家里的钥匙,而且他想着他会去接她们也不需要给钥匙。

以前,谭清总是三两下就摸到钥匙打开铁门,所以阿月每次也总是默认让她开门。可是那天,就像找了魔一般——谭清怎么也找不到钥匙。

谭清想怎么回事?是爸爸听说了我们“走后门”的秘密,就不动声色地改装了它么?

“我来,我来。”阿月看妹妹多次尝试无果,便从她手中夺去了这一项工程

阿月的手似乎在铁门的另一边180°旋转,砖红色的绣渍掉落一地。她这样块头大的人,这种需要灵巧劲的事似乎是难为她了。

谭清等得很焦急,甚至有点不耐烦了。她试着看向别处,尽量转移注意力以平复情绪。却见路过的人朝她投来异样的眼光——如果不是因为认识她,他们可能会以为她们是小偷。

阿月改变了方向和幅度,上下左右都扩大了范围。几分钟后,谭清开始催促她。

“啊,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阿月兴奋起来,此时她的脸正贴着锈铁门,腿抵着锈门,上半身卡在活动到最大幅度的铁门缝里。她尽力挣脱出来,衣服上已是锈迹斑斑。

“真找到了吗?快开锁,我尿急,嘿嘿。

谭清看着阿月,眼神里噙满了期待。

阿月再次将手伸进去,对着铁门后面的铁锁插进去,扭捏地打开了门锁。等到门被推开,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提着两个书包进去了。上完厕所回到卧室的谭清和阿月累瘫了一般倒在床上,又想起身上的锈,便互相提醒起身去整理洗净。

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姐妹不外如是。

然而,谭清升入六年级的那个暑假,先前在心中一直都有的那个小想法却真得实现了——阿月不再住在她家,而是住校了。阿月放假回家也不再来谭清家,而是回她在乡下的自己的家。

其实,阿月是谭清的表姐,因为家庭原因,她上小学一半时间都是住谭清家。谭清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月就出现在自己的童年和小学生活。因此,她俩从小就跟熟得很,甚至也可以说太熟了一点——阿月在谭清家里的地位跟她亲姐姐一样。

然而谭清确实有一个亲姐姐。只是姐姐学业繁忙,早出晚归的时间和谭清没什么交集。但是每当她放假回来,阿月就回自家去了,姐姐就做回谭清的亲姐姐。为此,小清姐姐还每每嗔怪小清不认她这个亲姐。

阿月搬走没多久,关于她的负面新闻就传来了或许大人们只关注小孩子显而易见的东西而阿月学习不好,受关注的便只有她的成绩差和不听话。

阿月生性爱放逐自我,也格外敏感。她总是以她的方式来博得眼球或者来宣告自己对于不幸生活和不公世道的反抗。谭清爸爸是这样评价阿月的:“你阿月姐姐像一个野孩子一样,一点都不听话,不让人省心。她不爱学习就罢了,生活习惯还不好——前天中午,我去学校的时候,碰巧遇见她一只手拿着辣条一只手拿着雪糕在吃。她午饭不好好吃,尽买些垃圾食品吃,这样有营养吗?她爸爸不管她,她爷爷奶奶又管不了她。像这样的孩子,以后能有啥出息?”

他还在后面附加了一句话:“你千万不要学她!”

谭清想反驳,其实以前自己也不喜欢阿月,但是后来她也并没有觉得阿月有多么不堪可是没有有利的证据因为事实上,阿月不好好读书是真,早恋是真,不吃正餐也是真。谭清也没法为阿月分几句,只能看着她就这样被“判刑”。


其实,阿月和她爸爸阿新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父亲不爱干活,女儿不爱学习。他俩是天生的一对父女,可就是这父女俩成了两家人心头的病。但谭清总觉得或许正是阿新舅舅太过放浪形骸,对阿月不管不顾,阿月才会这样在大家眼中“沉沦”。

那一年春节,大年初二,谭清妈妈回娘家拜年,谭家四口来到了阿月的家。两家人准备一起吃团年饭。

阿新一早就出去晃悠去了,到处露个脸,最后找个地方打牌——这是他的日常。大家都忙活了一上午,中饭时分,他就掐着点晃荡回来了。家里人知道,所以也没有刻意去喊他回来。

吃过午饭,阿新问姐仨,“外面热闹得很,你们谁要跟我出去玩一玩吗?”他似乎一副光辉无限的模样让人很迷醉。阿新也似乎有着骗子一般的魔力,推销着外面的新奇花样谭清动摇了,忘记了舅舅的不靠谱。她有意跟着舅舅出去玩,可被妈妈和外婆拉住了。阿新也不在乎,没人陪同,他便自个又出去继续他的晃悠之旅了。

晚上,姐仨还有谭清妈妈挤在一张大床上睡觉。谭清的外婆和外公则在另一张小床上睡觉。谭清的妈妈和外婆总是会讲话讲到很晚,这早已是惯例了,这年尤甚。

初三凌晨四点多钟,谭清想上厕所,醒了,听到妈妈和外婆还在讲体己话。内容是关于她们三姐妹的。

只听外婆对妈妈说:“你的两个孩子我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兴许以后还能沾到她俩的光呢。就是你弟弟和阿月让人操碎了心啊!”

“去年一年,阿新种十亩田,我跟你爸也种二十亩,他就长期放那田不管,庄稼长不起来,我就跟你爸说去帮他打农药除草,想着他干一点,我们帮他干一点,田里的活就差不多咯。可你弟弟,从我们一帮他干活开始脚就不沾泥巴了,成日天里到大队去打牌去年的谷子也没收上多少来。他长期就是这样,一没钱了呢,就找你要,你又不好不给他吧?可这一来二去,我跟你爸也攒不了多少钱,阿月还要读书啦。哎呀,这日子真是没法过啊。我和爸真恨不得马上死了算了,可我们又不能死——还有阿月要我们养呐!”

“阿新真太不懂事了,就说如果您俩不让他负担,他好歹也要养他自己的孩子吧?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真得让人感到生气。

“英子,我跟你讲一句话噢,你一定要听进去啊。就是,阿月没有妈妈,她又是你亲弟弟的女儿,那就相当于是你亲女儿啊。虽然你们两口子养两个孩子也不容易。但你平常也多管管你侄女,多关心下她。”

“妈,如果你们有需要就跟我们讲,如果要是借钱什么的,我们还是有一点积蓄的。”

“唉,你还有两个孩子,攒的钱是给孩子们读书上大学的。我看你两个孩子都还蛮争气的,又肯读书。以后指不定我这老婆子都还能沾上她们的光呢!”

此刻母亲心里应该还是有一丝安慰的,虽说谭清姐俩平时有一些不听话,但学习一直都很刻苦,也不用人操多少心。但母亲的母亲望着蓝灰的窗外,双眼放空,突然叹了口气,脸上被岁月浸透的纹路又勾起了一个皱皱的笑容有时候,人的一道道皱纹就好像树的一圈圈年轮,盘曲而且丑陋。她自嘲式地对女儿也是对她自己呢喃:“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能沾上孙子光的时候?”

谭清以前还羡慕阿月有爷爷奶奶,而自己的爷爷奶奶很小就去世了。而且阿月家里就她一个小孩,三个大人养她一个,而自己家是爸爸妈妈养两个小孩。谭清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好像以为的幸福不叫幸福,让人感受不到超越年纪的无奈和悲哀才叫真幸福。

还好,谭清心里暗暗想,两个姐姐都是那种睡得特别死的人。她悄悄憋着尿意听这对母女讲话讲了很久,彼时已憋不住了,便装作睡眼朦胧,懒懒地起身叫嚷要去上厕所。回来时溜进被窝,谭清却发现阿月在悄悄地抹眼泪。想起之前母亲和外婆所说的话,谭清便眼头心头一热,萌生了些难过和愧疚的情感来。


后来上了初中、高中,谭清和阿月很久都难碰一次面。

有一天早上醒来,谭清突然发现自己的床上多了一个人。房间里光线昏暗,教人看不清周围的细致模样。心里害怕又疑惑,她以为还是在睡梦中,突然想难道是姐姐回来了,又一想,不对啊,姐姐上大学去了,不逢年过节是不回来的……她正思忖着而在这之间,因她的动静不小,所以那人似乎也醒了。

只听咯咯的笑声,那人叫了一声“是我!”

“是你啊,吓死我了。”谭清听出了阿月的声音。

老久不见阿月,谭清也只是把她当做一个亲戚来看待了。

阿月却“咯噔”一下从被子里跳出来,脸上笑嘻嘻的,手亲热地抚摸谭清的肩。“你是不是以为姐姐回来了?”成功又不经意的捉弄了谭清一次,阿月有些满意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咋到这儿来了?”

“昨天晚上在宿舍吐了,姑爷姑妈就把我送到医院去看,看完了就把我接到这里,所以就让我跟你睡咯……对了,你睡得像个猪,所以肯定啥也不知道吧!”阿月又得意笑了笑。

听到是呕吐,也没有其他严重的词汇,谭清也就没放在心里,起床洗漱完毕就准备上学去了。

晚上回家,问到阿月,谭清妈妈说:“噢,她回家去了。本来说休息几天再送她回去上学的。”

“她怎么了?”

“昨天大半夜的她用她班主任手机给我们打电话,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我就跟你爸去学校接她去看医生,输了瓶液就回来了。

后来,阿月她爸打电话来问:“阿月好些没?”彼时他在外头,没有回家。

“好些了,明天让她回去休息几天吧。”

几天后,谭清又在学校里见到了阿月,便打了饭和她一起吃。俩人去水池边洗碗的时候,人很多,很拥挤。但是阿月挤了进去,随后,她叫谭清把碗递给她,谭清也照做了。阿月从人群中挤出来时,手里举着谭清和自己的碗,碗中的残水流下来,浸湿了她的衣袖。我看着残水形成一道透明的线,线的尽头是她的腋窝。

很滑稽,可是谭清不想笑话她。而且她也笑不出来。

“姐姐,衣服湿了。”谭清说。

“啥,你刚刚叫我啥?”阿月笑容满面,将碗递还给谭清。

“姐姐啊。”谭清疑惑,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阿月又笑了,“姐姐?”

“对啊,表姐也是姐啊!”谭清觉得这般解释还是挺在理的。

后来,再听到阿月的消息,是阿月住院做手术。有了几次三番的突发急症,阿月被建议去大医院做检查。原来,那次夜里突发的急症预示的结果是——她的胸腔内长了肿瘤,不知良性恶性。医生跟阿月检查过多次,得出的结论是:阿月的肿瘤有几个,大小不一,必须先做一次手术切把大的切除,再观察一段时间,等小的长大了,再做后续的手术。

手术也是靠亲戚安排才做的。因为这两家人境况都不太好,手术费用也是东借西凑才凑齐的。做手术那天,谭清向爸妈申请陪同。

手术前夕,阿月又吐了,吐的不知是什么混合物几番折腾,她的脸便红彤彤的,恍若一个醉酒之人。然后,阿月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被推进手术室。

谭清的爸妈和她、还有她外公外婆都在等待,妈妈劝慰外婆不要着太急。手术室内的情景谭清不清楚,只是手术室外充斥着互相宽慰的话语。但是,这些丝毫都掩饰不了手术室外急躁的情绪和不安的氛围。焦急、不安就像火药一样,洒满整个等待区域,他们就在等待区待着,像一只只被丢在火药堆围起来的圈内,有人正拿着火把向这些人走来。

突然,有个男人喘着粗气就跑过来了。他这一到场,立马点燃了火药桶。这个男人是阿月的爸爸,即是谭清的舅舅。

外婆对他骂骂咧咧:“你怎么现在才来呢,这可是你的娃。”

“我去借钱去了,可是没借到多少

听到这句,外婆已不管他迟到早到的了,又是一顿臭骂。

“你说,你那些狐朋狗友,哪一个靠谱,人家也不是傻子,怎么肯借给你一个没有收入、吊儿郎当的人。”

阿新掩面,无奈地坐了下来。他又放开双手,面无表情,再没有昔日风光无限、自由洒脱的模样。对,像他那样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浪子,像他那样一个一把年纪还成日到处晃荡又啃老的人,谁又会觉得他靠谱,谁会肯借钱给他……


二十年前,阿新是村里一个到处混日子的年轻小伙因为家里穷,他头脑又不灵光,在读了五个一年级之后,他就退学了。村里面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要么笑话他,要么觉得他奇怪。其中有他曾经的同学,他们提到阿新,总会谈到他“读了五个一年级”的丰功伟绩

“老师总是跟我过不去,说我傻我就跟她对着干然后我就一直留级,一直留级……我已经不想读书了,妈,让我去地里干活儿吧,跟姐姐一样。”这是他退学前的最后一句话。

外婆也觉得家里再供不起儿子读书了,既然他志向不在读书,那就让他早点去干活吧!

退学后第一天,他老早就背着锄头去地里干农活,以示他“靠劳动过后半生”的决心。时值炎夏,上午十点多,太阳又火辣辣的,阿新心里暗喜:“太阳再出大些都可以,把这些草全晒死吧!”心里边想着,边加了把劲去锄草。日头更加大了,听见远处的姐姐在喊他吃饭,阿新背着农具大汗淋漓地回家去了。

“妈妈,姐,我今天把西边那一亩田里的草全锄干净啦!”刚刚到屋外,阿新就大声宣告自己这半天的成绩。外婆听到了,还以为儿子改邪归正了,心里正高兴着。阿新姐姐便问他锄的是哪里的地。得知是新种庄稼的那一亩,阿新的姐姐心里就紧张起来,“你认得哪个是杂草哪个是苗苗吗?”

这时,远处传来村里一位老妈妈的声音,“欸……阿新妈呀,你家刚长出来的苗被人给糟蹋了,全给人锄了。不知道这是哪个没良心的哟!”

老妈妈不知道,她口中没良心的人正是阿新。

外婆立马感到大事不妙了,不停地拍大腿,“哎哟,你这个傻猪,怎么就连简单的庄稼和杂草都分不清呢?”阿新的姐姐提议先去田里看看。

等三人来到田垄上,那庄稼苗已经倒地赴死了,它们或被腰斩或被连根拔起……

顿时,两个女人便开始劈头盖脸地数落阿新。受了这次打击,阿新再不敢尝试投入农业劳作,他去跟着别人搬砖,干力气活。可他,一个才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没什么人要他,他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可阿新这小子就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跟着跑久了,他觉得没意思了,就换一个地方接着做。因为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所以他并没有挣到什么钱。而且有两个大人供养着他,他也只是玩玩打打混到了二十,等着家里人给他说一门亲事。

成家之后,阿新却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孩子不到7岁,妻子就疯了,随即一个家也散了。


阿新到城市来打工了,是在阿月上大学的地方。他没读过书,只能干力气活因为没有什么文化又不聪明,只能瞎卖力气,工地上的人都有意无意的欺负他,重的活都给他干。他也乐意,只要能干活,能在工地上干下去,他就心满意足了。

工地上活虽然重,但工资却不高,每次除开自己的生活费,他能剩下的钱也不多。我爸妈也找过门路,亲戚们也是,其实有几个挣钱多还不累的活,可他不愿意耽搁手头的事情“好歹我现在有活干,再说这种好事哪里轮得到我了,何况我东做做西做做——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怎么能够真得做得长久呢?”挂完电话,他又去出工了。

谭清听很多人说舅舅干的活真很累,“连别人本来就是干粗活的人都觉得累”,但是他坚持下来了是靠着蛮干坚持下来了。以前外公外婆要靠种田养活他和阿月,现在,他已经能自给自足了,他还尽量给阿月攒下学费。秋天丰收的时节,家里负累不堪,他便请了假回家帮忙收稻子。他很晚才到谭清家这也只是他的中转站。谭清的爸妈摆了一些菜,拿了几瓶酒招待阿新。

喝得红了脸,阿新似乎还是清醒的,还跟姐姐姐夫讲着家里最近的事物和他打工的境况。他又似乎醉糊涂了,一直说个不停。偶尔,他还握住谭清的手跟她说话。那双大手糙糙的,像是有很多铁挂钩在上面似的,随时随地要刺破谭清嫩嫩的小手。阿新注意到了谭清痛苦的表情,便放开了她。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还掀开上衣,展示了他的后背——肩部红肿难堪,一道道红色的痕迹爬满了后背,它还在继续延伸着,尽力露出狰狞丑陋的姿态,宣誓着自己的威武和主权。

之后,阿新和他姐姐单独到院子里面去说姐弟俩的体己话。谭清偶尔也去凑个热闹,每次到院子里,空气就变得格外凝重,让人窒息。谭清一句话都不敢讲,悻悻地离开了。再来时,谭清却见到黑暗中闪着光亮的泪水,黑暗中的两个大人没有掩面,因为早已双双泪流满面。谭清觉得自己就要喘不过气来了,而她在逃离现场的时刻意外地发现,阿新舅舅变得像大人了,像一个父亲了,就像自己的爸爸一样。她欣喜,她无奈她为阿月欢呼,又为舅舅祈祷。

当孩子呱呱坠地的时候,阿新其实很迷茫他也不知道,原来孕育一个新生命是这么个感觉,抱着孩子的他第一次感到了沉重。当时刚好是晚上,一弯新月悄然升起。阿新对妻子说:“孩子就叫阿月吧!”

可能,这是18年来,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她负的责任。

这次变故,他才突然发现——不能再放逐自我了。他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健康状况不佳的女儿。

那天谭清听到他阿新舅舅所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我现在什么都不奢求,就希望阿月健康一点平平淡淡过好这一生。我就是再辛苦一点,只要她能过好,我就心满意足了。我这辈子也就这一个愿望了,真就这一个。

那晚,一弯新月在院子西南角上方的夜空挂了出来。谭清心想,那可能是老天摆出的一道欣慰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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